[安卫] 光与手心吻

对不起大家这是一篇有糖但更有刀子的故事……末日设定。

警告:有主要角色死亡。

与真实人物丶事件丶地点,皆无关。


安龙踩下刹车,染成灰色的小轿车在积满落尘的柏油路面画出一道间隔渐进的虚线。

尘埃已经下了三天,依然没有停歇。无边无际。

自第二天起便哑口无言的车载收音机,持续不断的放出飒飒的声响,白色静电无孔不入的填满未被尘埃占据的每丝空间。

但没人想把它关闭。

尘雾里影影绰绰的可以看见不远处一幢长形的开放式建筑物。

屋内的灯火早已熄灭,广告牌却仍在闪烁。像这城市墓地中的一道丰碑。

那曾是他们共同代言的品牌,现在已经随着世界化为灰烬。

明明灭灭间还有他们紧挨着的,笑意盈盈的脸。

拍完广告的那晚,他终于吻了他。

细密地,克制的,克制不住的,从鼻尖到眼睫,从眼角到耳垂,再缱绻而下至脖颈,脖颈那直愣愣的长出一片短发的曲线,徘徊下一道道详细的吻,直至他喘息着抽泣起来。

他才慢慢拭去那一颗颗凝结的眼泪,想要道歉却听到他哭中带笑的道明了情意。

只是,彼时还沉浸在绵绵爱意中的二人,都未曾想到,那一颗颗滴入掌心的眼珠,预示了数日后即将来临的肃杀暴雨。

那场被后世幸存者称之为「黑雨」的暴雨。


安龙放下手闸,转身对坐在副驾驶的大卫用口型和手势说,我出去一下,乖乖坐着别乱跑。

大卫抓住他的手腕,把半欠起身的安龙拉向自己,凑上去给他一个暂别的吻。

二人的面罩碰在一起,发出短暂清脆的撞击声。

安龙用手掌抚摸大卫的脸,厚重的手套摩挲在玻璃上的声音传入大卫的耳中,打破连日的沉寂,像遥远而深沉的海浪。大卫贪恋的闭起双眼,那将是他们的终途。

大卫笑了起来,像失聪的孩子第一次听到乐声一样。


安龙回来的时候拖着一个沉重的塑料桶,肩膀倾斜向一边,着力但坚定的缓缓而来。

车灯照着他渐行渐至的歪斜身影,像舞台射灯下步入终章的神祗。

大卫心想他也累了,又想愿自己能陪他到终点,又贪心的祈祷他能达到比终点更远的彼端,胡乱地想着便觉得很甜蜜,有些自私的甜蜜,弯起嘴来的时候才发觉口中又飘散出血的味道。

那滋味甜蜜而腐朽。摇摇欲坠的美好。正像如今屈指可数的日子。

大卫咽下牙龈间渗出的血丝,摇下轿车的顶窗,探出半边身子,高高的举起右臂,向来人大幅度的摇晃起来。

安龙放下盛满汽油的塑胶桶,压低双掌,催他别闹,快快关窗坐回去。

这个死小孩为什么这么顽皮呢。安龙想捏捏他的脸,看他吃痛,含糊不清认错的样子,又省起自从穿上防护服,已经整整三天和他相望不可及了。


加满油之后,安龙回到车内,和大卫短暂的笔谈了一番。

和之前途径的街道一样,大多数的居民选择留在家中等待救援。

或许救援终会到来,但他们已经等不及。

他们能分到两件防护服已是万幸,可二人之间根本没有通讯设备。甫入热恋却只能忍受语言和肌肤的日夜分离。

我找到比预想中还多的汽油,除了海岸,我们还能稍稍绕点路看看风景。──安龙如是写到。

(≥ ‿ ≤)──大卫画下一个笑脸权当回答,又抓过他们拥有的唯一那只笔,在笑脸的眼底加了几道,自嘲他日益加深的黑眼圈。

你有什么想去看看的地方吗?──安龙问完,一边等着回答一边哄他似的,在那个傻笑的简笔画的旁边加上一个♡,再一笔一划的慢慢填满,涂成❤。


按照大卫「随便看看就好」的意思,安龙凭着记忆中的方位,稍稍偏离海岸线,随意开着。

这里本应是落满梧桐叶的林荫大道,是他曾构想过的,要牵着大卫缓步而行的街道之一,但如今目力所及之处只是无边的灰色。

安龙停下来,想用文字和大卫描述往日的盛景,却发现他斜斜依着自己的右肩,已沉沉睡去。


灾难降临的那瞬,他正临窗远眺。左手无意识的玩弄着垂在颈窝间的戒指,戒指和十字架重叠戴在一起,一个是神的敬仰,一个是人的诺言,怀揣着一个只有十字架和戒指知晓的秘密。

大卫遥遥看着他半开玩笑的要以此命名他孩子的城市。

然后那个爆闪来了,如千阳坠地。

大卫只记得举起来遮挡双眼的手指间透过夺目的光。他甚至萌生出康德笔下的诞生于极端强大的丶无可抵挡的美感来。

那亮光确是夺目。

世界摇曳着在光中消融了,他模糊的感觉到有人将他扑倒在地,抱着他从落地窗前滚开。

在巨响抵达耳畔前,他依稀听到熟悉的呼喊。是安龙在叫他的名字,但他只听见第一个音节,尚未回抱住对方便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世界仍是亮得异常,事物都像飘着流萤飞火,带着大块的耀斑闪烁不停。他才发现自己被套在防护服里,那个人也是。

安龙捧着他的手,从指根到指尖,一根根的手指慢慢捏过,左手,右手,再回到左手。

知觉像植物,从肌肤深处一点点的萌发,像破开冻土舔着暖意徐徐开放的花朵。

他颤抖着手指,艰难的卷曲着,抓住安龙的手指。才发现,那个总是果敢,冷静,掌控全局的人,竟也在发抖。

几小时后,大卫眼前的亮斑才慢慢退却,耳边的轰鸣也有所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面罩里自带的空气停滞的声响。他抓起笔,想写几句轻松的笑话,像个大难不死的斯拉夫人一样,写一个笑点让人难懂的段子。

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挣扎许久,只画下一个笑脸。

(≥ ‿ ≤)

因为震荡的晕眩而握不住笔,眼睛下方胡成了一团。

安龙看了,眼底一酸,打心底里觉得是今生看过的最美的画,笑着抱住了他。

窗外的雨势减小,但天色阴沉依旧。大片的尘埃再次飘落,落在雨水冲刷后泥泞不堪的土地上。


我们下车走走吧。──大卫做出行走的手势。

于是二人决定走向海边。正像原本计划中的一样。

……

Gopro充好了电,气象预告是个微风的朗日。

量身定做的礼服早已送到,衣领的镶边分别是湛蓝和蓝灰,衣匠说正好是他们瞳孔的颜色。

他们曾为谁应当穿蓝色而争辩过,为了让对方心悦诚服,他们互相捧着脸在日光下,月光下,烛光下,看了又看。相拥着,看着难以界定的颜色陷入数夜的沉睡,再肢体酸软的醒来,互相揉着手臂。这个游戏他们玩了好几天,反正诸事繁忙,日头清闲。他们用油画颜料对比,互相拍下照片用软件取色,用三种语言描述种种不同的蓝色,还逮住身边的朋友们当裁判。最后辩论的队伍越来越大,还是谁也没有说服谁。

只得交由硬币决定,输的那方还兀自嘴硬,非说是穿上了彼此的瞳色。

最后安龙吻着他的睫毛,取笑他也取笑自己:只是something blue*已经纠纠缠缠了这么多日,是要等到世界末日才结婚吗。

大卫生气的抓过安龙的手,曲起手指敲他的脑袋。安龙被敲得砰砰作响,笑问他干嘛呢。

敲木头啊。*

那也应该敲你。

安龙绕着书桌抓了他半圈,直接从桌面上翻过去截住跐溜瞎跑的大卫,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请你吃颗栗子。

……

他们笨拙的交握起因带着手套而略嫌粗重的手指。在低沉厚实的铅云下,向海的方向走去。


大卫一开始还有玩心,时不时踢起裹住脚踝的积尘,像玩雪的孩子。

可刚走出车灯的光照范围,他就支持不住了。软软的靠着安龙,弯下腰急促的喘息,面罩模糊一片。

安龙抱起他走了一段,又背着他走了一段,最后双双挨着头坐在路边。

安龙取出手电,把它晃亮,竖着立在他们的面前。

那道光柱像茫茫云海中的一座小型的灯塔,引来好些飞蛾。

大卫用手一下下拢着那些翻飞的小生命,哄骗它们停驻在自己的指尖。但总是功亏一篑。

安龙小幅度的戳戳他,大卫转头看见一只肥大的蛾子不偏不倚的停在安龙面罩鼻尖的那点亮斑上,安龙正对起双眼盯着那只贪光的小飞虫。

被这个滑稽画面逗笑了,大卫笑得前仰后合。


走走停停行行歇歇。沿路指向海边的路牌数字不断减小。

途径一座小教堂时,他们不其然的遇到一队街头乐团。

其中有鼓手,好几个吉他手,有人拉着手风琴和小提琴,有人身着足以赴宴的礼服,有人长须蓬蓬像矮人的胡子。真是个奇妙的组合,要不是看不见月光,他们几乎要以为路遇了仲夏夜好作弄行人的精灵。这群人竟然还搬来了一架钢琴,但琴座是空的,钢琴手已经不知所踪。

没有一个人穿着防护服。他们全沉浸在疯狂的演奏中,声音被面罩滤过,像从遥远时间的那端传来,惹起皮肤毛发耳根心尖一阵细微的颤动。

鼓手停下敲击,热情的招呼他们,问他们要点歌吗。演奏费可以明天再付。

大卫像是早有打算,向前左手握住右手在鼓面上写下一个名字。临时组建的乐团成员们凑过来互相看看,打着唇钉的吉他手有把握的点点头,把音箱旋钮拧到尽头,点着足尖弹唱起来。其他人或摸索着加入,或拍击着身体权当伴奏,歌曲逐渐壮阔起来。

I wanna dance by water 'neath the Mexican sky

Drink some Margaritas by a string of blue lights

Listen to the Mariachi play at midnight

Are you with me, 

are you with me?

安龙眼睛闪动,他曾经剪过一个与海有关的视频。当时他们尚是初识,选配乐的时候,他确是想过,如果那人能同来,如果他就在身边……那将是多么美满的事。

大卫得意的看向他,看他面露惊喜的回望自己,贼贼的勾起嘴角,像又赢了一个游戏。

安龙拉过他,领着他错身跳起舞来。这一路,从无声的收音机开始,谁曾想,竟能走到深夜起舞。

简直像不卖座的荒谬喜剧电影一样。

高处礼拜堂的玫瑰窗内有烛光透过来,有陌生的落难人见证了这一场短暂的歌舞。被滤过的光彩,被闷住的乐声,被隔开的爱人,凝望的双眼里有深海的光,绘成一幅超现实的画。

二人在海中共舞,慢慢沉溺。


当掌握人类命运的那一小群头脑决定用两枚核弹撞击彗星以避免与地球的正面撞击时,没有人预料到一个小数点后几位的微小误差导致彗星被第一次推开后并没有逃离地球引力,而是向地面直扑过来。

墨菲定律大概是人类亘古不破的常理,陨落的彗星在大气层内被第二枚核弹拦截下来,在低空引爆。

在生存,悼念,重建,谴责,反省和二次繁荣后,这个灾劫被后世讽刺的冠上一个颇为浪漫但又不算离题的名字──光吻。


「现在全球最出名的结婚圣地应该就是我们所在城市的海滩吧。」金棕发色的男人说着,点开面前的3D投影。投影里一对对新人在乐队的伴奏下跳着欢快的舞步。

「啊!」

「对对对──」

「──光吻文学里最著名的那篇回忆录啊──」

围桌而坐的其他嘉宾们纷纷附和。

只有他身边的那个黑发少年举手发问:「我一直很奇怪,那篇小说的最后,作者吻去爱人手心中掬捧的海水。如果他喝了受污染的海水,为何还能寿终正寝?」说完抿起嘴,给身边男人一个挑衅意味的笑。

「我们虽然都不知道他是谁,但我想他应该在描写心目中婚礼的场景吧……毕竟,如果以恋人的死亡做结,也太……」男人不疾不徐的说着自己的解读,像和一个调皮的孩子解释人心复杂的情感。

「不管怎么说,」男人拉过少年的手,从桌上的瓶子里倒了一些水在他的手心,作势要吻,「婚礼上吻食爱人掌心的海水,已经成为新人们祈求爱恋长久至死不渝的仪式了。」

那少年羞红了脸,甩开他的手,水珠打进二人的眼里,又忙着揉眼和担心他。围坐着的嘉宾和主持看着他俩傻闹,都乐得笑不可抑。


大卫扯下手套,迫不及待的触碰安龙的脸。笨拙手指像冬眠初醒的蛇,贪婪不知足的搜寻着每一寸久违的土地。新冒出来的胡茬,略略有些扎手。大卫像发现了新玩具一样,坏笑着来回的摩挲。

安龙揭开大卫的面罩,将他拉向自己,从眉心开始吻起。唇下发烫,和他覆上面颊的手指一样,颈窝处传来大卫无忧无虑的笑声,安龙知道这个家伙还是发起了烧……

吻上双唇的时候大卫猛地发力,第一次反抗他的亲吻,狠狠的想把他推开。但安龙早已料到,握住他的手,圈住后背揽住肩头,强势的吸住了他的双唇,轻柔的舔吻着,像在劝诱一头炸毛的幼猫过来叼走指间的鱼乾。在血色将将回到唇瓣时,大卫忍不住抓着他的衣领轻声喘息,安龙的舌尖尝到一丝血的味道。

松开双唇的那一刻,大卫已经心有预感,手指向上慢慢擦过爱人的颚线,唇角,笑纹,触到淡色的睫毛,再缓缓的用掌心覆上他的双眼,心里默念着哄摔倒孩子的歌谣,想把泪水捂住。

安龙抓过他的手,把脸埋进湿润的掌心。

他突然想起中国人信命,这孩子的生命线是这么的长,命运怎可出尔反尔。他沿着手心的纹路,混着眼泪和鲜血,虔诚的从指根吻向腕间,在生命线的尽头轻轻的啃噬着,似是想要用伤疤把它延长一点点,再一点点。

大卫半眯着眼,觉得脚下的沙地像在流动,身边的海洋跌宕起深浅不一的蓝,发出感召的呼唤。仿佛海水伸出细长的手,从膝头蜿蜒爬行而上,缓慢的伸进了他的胸腔,再慢慢将那片空间充斥填满。他抓着安龙胸前的衣料,软软的滑落。

安龙没有片刻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看着他。大卫目光柔和,有不舍,还有怜悯和歉意。他看着这双眼一点点的暗下去,像目睹海洋一秒秒步入黄昏,在泪光中,已分辨不出是否幻觉,他彷佛看到一丝晨光,从中升起,渐渐明亮,渐渐明亮。


在他们未曾留意的海面远处,落尘已停歇,铅云自内而外的绽出一个微小的裂口。清亮柔和的晨光,自罅隙间艰难的探出头来,在海面上投下一道斑驳的光。




──完──


发现自己不做奇怪的设定好像就不会正常的写文了(>_<)

虽然我努力看过资料了,但其中的描述应该有各种不科学的地方(我也是强行在写一个末日设定……),如果看出来了,欢迎留言指正w


谢谢大家总是留言说我的故事很甜/// 抱歉这篇大概不是了(趴

一连看了三百多道又甜又虐又奇怪又黑暗的「三十题」+我爹拍的雾霾视频(喂)+要写手心吻这个梗来换画+莫名其妙的音乐歌单什么的……

终于促成了这个欠扁的脑洞(>_<)


我对不起看完后被hurt到的萌友们(>_<)


啊忘了寫說明……雖然大概也不需要說明(>_<)

* "something old, something new, something borrowed, something blue" 是英語民謠,在婚禮上給新娘子帶來好運的四樣東西。(兩個男人結婚,就沒有誰是「新娘」這個一說了吧ww 就當是他們之間的揶揄好了w

* 敲木頭是西方某些地區避免壞事發生的迷信,通常是說了什麼立flag的話之後敲一下……我查了一下,俄國人貌似也是有這個習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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